MEDcentra 編者附註:

孤身一人的王婆婆需要面對長達8個月的乳癌治療。年長的她在化療﹑電療副作用的痛苦中曾一度失去生存動力。

幸好粉紅天使的陪伴讓她不用獨自面對一切,又破例安排義工陪伴婆婆進行電療,最終安然完成整個乳癌療程。

粉紅天使 R ︰接受 8 次化療(4AC+4T)、20 次電療,服食 5 年的抗荷爾蒙藥。

 

服務對象 – 王婆婆︰乳癌 3 期,為院舍轉介個案。須接受 8 次化療,即4AC+4T、20 次電療,服食 5 年荷爾蒙藥。因特殊情況,「粉紅天使」破例陪伴接受電療。

我在「粉紅熱線」當值時,收到護士方姑娘的來電。

「我們的機構已有數十年歷史,其中一項是家庭服務。早前在醫院取得貴機構有關化療陪診服務的單張,特別致電來瞭解, 希望能有機會合作,一起跟進乳癌個案。」方姑娘簡單地介紹了自己。我記下了有關資料,轉交給義工主任。

初時,我們以為方姑娘只想簡單瞭解一下機構的運作,事實並非如此。她有備而戰,小心評估,提了一連串問題包括:化療陪診服務的經費、運作、陪診義工的培訓、義工的知識、支援乳癌病人方法、監察義工程序,以及會否向病人銷售產品⋯⋯等等,「考核」時間超過 60 分鐘。

「您們站在乳癌病人的立場思考,服務真細心。」方姑娘聽畢我們的運作後,不禁讚嘆道。

「因我們是同路人,瞭解病人所需。所有陪診的『粉紅天使』,均須接受外科、腫瘤科醫生、心理學家、社工和資深義工帶領往醫院實習培訓的。」義工主任回答稱。

「對,同路人的支援,在抗癌路上擔當了重要角色。」方姑娘認同。「今次致電來,其實是我們想轉介王婆婆的個案,有勞您們來跟進。」王婆婆是乳癌 3 期,須接受 8 次化療(4AC+4T)及 20 次電療,之後須服食荷爾蒙藥。

方姑娘把病人的背景、院舍及進行化療的醫院資料告知,之後更溫馨提示了數點:

  1. 王婆婆帶有濃濃的鄉下口音,跟進的義工和她溝通時,務必額外留神;
  2. 王婆婆經濟拮据,盡量不要提及進食補品或昂貴的食物;
  3. 王婆婆會在院舍用餐,希望義工多在情緒上作支援,提示她化療副作用;及
  4. 王婆婆的電話沒有WhatsApp 應用程式,偶爾電量會耗盡,需要耐心地聯絡多次。

語畢,義工主任安排了兩位合適的「粉紅天使」支援王婆婆,希望能事半功倍,而我,便是其中一位。第一次致電王婆婆時,電話真的未能接通,其後多打數次後才可聯絡上。

「乳癌的化療是否很辛苦,是否很多副作用、很痛苦、很難受⋯⋯?」王婆婆一開始便緊張問道,她鄉音重,幸好說話速度較慢,我勉強能聽懂。

「王婆婆不用緊張,我們慢慢說。」我列出一般乳癌化療的副作用,讓她有一點點心理準備。

「為何我要住院舍?為何我落得如此坎坷的地步?」王婆婆一邊說着她可憐的身世,一邊不停地哭泣,而且愈哭愈傷心。我沒有阻止她,並且讓她盡情地哭,希望她能把心中的鬱結釋放出來,這一哭,持續了 10 多分鐘。

「大家萍水相逢,無緣無故,您們這樣關懷我?相反我的親人、丈夫,卻把我趕出家門,我可憐得連一件衣服也不能取走, 而且無處棲身!」說到這裏,王婆婆再次放聲痛哭。

「感謝社署為我找到老人院,我才不至於睡在天橋底,如今有病了,沒有親人關心,只能孤苦地待在老人院等死!」王婆婆孤身一人面對疾病,倍感淒涼。我除了為她感到難過,只能靜靜地聆聽着,間中給她反應。

「我擔心自己年紀大,未必能抵受化療的副作用及治療的後遺症。我又沒有足夠的金錢購買營養產品和補品,很擔心身體的康復程度不如理想呢。」她續說。

「王婆婆,您的治療方案跟我一樣。我是過來人,會與您一起渡過及分享個人心得。我當年也沒有食用額外的營養產品,因為主要的營養,均只是從三餐中吸收便可。」我為她打下強心針。

「真的嗎?」王婆婆有點不相信。

「曾有一位跟您類似的婆婆,她天天吃快餐店的豬排飯,但每次白血球檢測均合格,所以您可放心啊。」我再次分享。

這一下,王婆婆不禁笑出來了。

終於來到第 1 次的乳癌化療日,我們相約在瑪嘉烈醫院門前會面。身經百戰的我,知道長者很多時會早到,故特別提前 35 分鐘出門,然而到達醫院時,王婆婆已在門外恭候。原來,她比預約時間提早 45 分鐘到達。眼前的王婆婆身高約 5 尺 7 寸,原來,她是一位「高」人。

其後,我化身導航員,帶領王婆婆前往急症室遞交入院紙及取排版,然後再到日間化療中心交排版,準備乳癌化療前的工作。幸運地,她很順利地完成第 1 支AC 針化療藥,在大堂休息了 20 多分鐘後,我陪伴她乘車返回院舍。

原本王婆婆從院舍前往瑪嘉烈醫院共有 3 條巴士路線可以到達,非常方便,可惜,王婆婆原來是識字不多,只認得「30」這個號碼的巴士線,故不敢乘坐其他巴士,最後,我們花了一段頗長的時間在交通上。

化療後的數天,我未能聯絡上王婆婆,直至第 4 天,王婆婆終於回電。我急不及待問她是否有不適的地方。

「我有點疲累,想睡覺,胃口很差,沒有食慾。」王婆婆簡單而重點地回答。

「即使胃口不好,都要盡量多吃些食物呢!否則不夠營養,不舒服的感覺會更明顯呢!」我鼓勵她進食。跟着的 10 天,我每天來電,盼能減輕她的憂慮和不安。

王婆婆雖然身「高」,但她的內心卻如玻璃般脆弱,乳癌化療初期更時常哭泣。「人生真的沒有意義,不如放棄等死吧!事實上,我沒有事情可留戀了。」有一次,她突然失去生存動力並埋怨地道。

「您還有兒子和媳婦,為了他們,要繼續努力完成治療啊!」我安慰道。王婆婆的兒媳居於鄉間,偶爾會特意前來院舍探望。

「其實,我希望完成療程後,可以自力更生,就算從事清潔的工作也好,但我又擔心年紀老邁,不知還有沒有老闆願意聘請我!?」王婆婆的憂心事,原來一項接一項。

「您很積極啊!不用擔心,現時清潔工空缺多的是,只要您肯幹活,不會失業呢!」我為她帶來希望,王婆婆大概從我的話中悟出了道理,之後再沒有自怨自艾。

乳癌化療前,病人需要抽血及覆診。每次事前,我必定會致電王婆婆溫馨提示,因怕她會忘記。

到了第 4 次化療,她因白血球數量不足,需要休息一星期。那次,她情緒低落地說:「我命苦患有絕症,不知能否醫得好,現在又不能打針,可能是院舍飯餐營養不足所致。」

「第 4 次化療才出現此情況,已經很不錯了,有些年輕病友也會有白血球不足的問題,所以不止是您呢,記住,這個星期請盡量多進食!這樣健康才會好起來!」我勉勵着。

到了第 5 次化療,王婆婆需要轉打另一種T 針化療藥。注射時間延長了,院舍方姑娘怕王婆婆回到院舍後錯過了午飯時間, 一早拜託了我準備小小午餐,這點我是義不容辭的。當天,我給王婆婆買了一個紅豆麵包作午餐,她不停說:「紅豆麵包真美味!」

到了第 6 次化療,當日我們二人還未吃午餐,我建議一起在醫院飯堂進食,王婆婆點頭同意。到下單時,不識字的她只是隨便指着一幅食物圖片說想吃這個。後來,我代她決定了,前後點了兩個套餐,同時付了兩人的餐費。

進食的時候,王婆婆拿出 50 元欲給回餐費。我推說忘記了銀碼,然後再三拒絕。她感激笑了,滿足地享用着午餐,慢慢咀嚼。她一邊喝湯,一邊讚美:「我大半年沒有飲過這麼美味的湯, 飯又煮得軟硬適中!」

看着這一幕,令我感觸良多。平日大家眼中「難入口」的醫院飯堂午飯,對王婆婆來說卻是人間美味佳餚;我們常常批評飯菜不合口味,原來身在福中不知福。晚上回到家跟丈夫談起此事,眼淺的我差點哭出來,雖然已過了半天,但激動的感覺仍然久久揮之不去,回想王婆婆珍而重之地享用午餐,更令我能感受惜福之樂。

最後,王婆婆還把剩下的極小量飯菜和熱湯打包取走。餐廳員工疑惑地看着,閃過一絲絲奇異的目光,他們的目光像是說:「不是嘛?這麼小分量的餸菜還來外賣?在開玩笑嗎?」

到了第 7 次化療,我打算「舊橋再用」,再次邀請王婆婆共晉午餐,怎料她一口拒絕。「我知道,R 您特意請我吃飯的,但真的不用了。」她不接受,還請我立刻送她乘車回院舍。『粉紅天使』與我非親非故,但卻對我關懷備至,又免費陪診接送,已經是我的大恩人,我永世不會忘記,您們的車資已是自掏腰包了,怎能又要您再次破費呢?」語畢,我心裏暗自為王婆婆喝采,她真是個高風亮節,及不貪便宜的真正高人。

艱難的日子終於過去,王婆婆順利完成了 8 次化療,要進入另一治療階段──電療。某天,義工主任接到方姑娘的電話,談起王婆婆的電療安排,院舍請「粉紅天使」幫忙:「王婆婆因已完成8 次化療,體力仍未恢復,擔心她電療後獨自回院舍會有危險, 可請您們再次幫忙嗎?」

王婆婆每星期接受 5 次乳癌電療,方姑娘希望「粉紅天使」團隊負責 3 次,院舍負責兩次,大家各自分工,方姑娘又補充道,如果不能幫忙,便需要僱用坊間收費的陪診服務,而每次收費大約為 200 多元,一星期須付 1,000 多元,為期 5 週的花費高達 5,000 多元,這個金額對王婆婆來說可算是天文數字。而對「粉紅天使」陪診服務來說,我們一向只限於化療期間,但因此次情況特殊,故需要與主席及服務委員會討論才能決定。開會後,「粉紅天使」團隊一致贊成打破先例,非常樂意接受這項特殊任務。

由於政府醫院的電療時間未必每次相同,故此人手方面,我們也要特別安排。舉例說,星期一陪診的「粉紅天使」陪伴王婆婆完成電療後,翌日(星期二)便須安排另一組的「粉紅天使」陪診,如此類推,以免令「粉紅天使」們帶來無形的壓力。同步,這次也是華人乳癌聯盟第 1 次與其他組織合作,曾幾何時, 我們一度擔心文化不同,而在工作上的協調問題,更是令人頭痛的地方,幸而大家目標一致,合作得相當愉快。

相處久了發現王婆婆很能吃苦,不過令她最難過的,不是治療的痛,而是內心承受的苦。記起最後一次見面,完成電療後的王婆婆比較累,我們一同在公園坐了一段時間,讓她先好好休息。王婆婆席中,趁機盡訴心底話,我不斷點頭回應,靜心聆聽她的故事,太陽下山了,那次,我們在小巴站分手,還笑着說再見。

長達 8 個月的陪診日子,我們與王婆婆建立了密切的關係。不論晴天雨天,我們在瑪嘉烈醫院相遇相伴。住在院舍的她,親人遠在他方,可以陪伴她傾訴心事的,只有我們這群「粉紅天使」。我們慰藉了王婆婆「玻璃」般的心靈,與她安然渡過乳癌的化療及電療路,一幕一幕的景象又重現在腦海,心裏無限慨嘆,當中雖然憂慮很多,但喜樂也不少。

公園一別後,「粉紅天使」完成使命,王婆婆重過院舍正常生活,祝她健康快樂!